叶兆言:记录中国五代知识分子精神历程
来源:澎湃新闻 | 时间:2020年07月28日

文/罗昕

作家叶兆言出身文化世家,家学深厚。祖父叶圣陶、父亲叶至诚、伯父叶至善、姑母叶至美都是文坛中人,母亲姚澄被人们誉为“锡剧皇后”。

叶兆言

对叶兆言而言,文学史上的文人逸趣、学者方家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,他们活跃在生活圈中,是鲜活可亲、触手可感的人物形象,比如醉酒说英语的朱自清、在白马湖畔“静听寒风怒号”的夏丏尊、被“农民代言人”身份所累的高晓声、排队买三丁包的汪曾祺、能吃能睡更能玩的林斤澜……叶兆言把他们都写进了散文集《群莺乱飞》。与此同时,父亲曲折坎坷的一生,叶兆言自己初读外国文学的故事也被放进了这本文学回忆录。

今年6月,包括《群莺乱飞》在内的“叶兆言经典作品”系列由译林出版社重新出版。

今年6月,包括《群莺乱飞》在内的“叶兆言经典作品”系列由译林出版社重新出版。在三十多年里,叶兆言出版了将近两百本书,唯有谈到这套书时,他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地说:“不少读者给我写信,抱怨买不到这几本书,现在新书终于再版,也算对他们有了交代。”

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,整套系列包括六本文史散文,其实是一部大书,记录中国五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。其中《陈旧人物》《陈年旧事》为晚清已降政治、军事、文化领域的八十八位名人立传,写到了康有为、梁启超、林琴南、刘半农、钱玄同、朱自清等学贯中西的杰出人物;《杂花生树》《群莺乱飞》《诚知此恨人人有》见证了中国读书人的当代史;《午后的岁月》则是叶兆言与至交契友余斌的对谈记录,二人在对话中重返八十年代的文学现场。

“看这一套书可能最能了解我。”叶兆言说,“它像开矿一样,挖掘了我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 ,发现了我的过去,以及过去的过去,它也真实地反映我的阅读生活。它让我感到温馨,有幸我当年写了,因为今天再让我写,很可能就写不了了。”

学者陈子善对此评价道:“由于叶兆言的家学渊源,他写到了祖父和父亲与那些名家中一些人的交往,也写到了他自己的有趣经历,都是难得的史料。尽管此书是随感札记的形式,却比学院派的那些高头讲章更能引领读者走近那些‘陈旧人物’,理解那些‘陈旧人物’。”

“叶兆言经典作品”包括六本文史散文,其实是一部大书,记录中国五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。

以下为译林出版社编辑和叶兆言的对话:

问:您之前说,在刚开始准备写小说时,打算写一部《战争与和平》那样的长卷,对象是中国的几代知识分子,从章太炎那辈开始写起,然后过渡到我们这一代,大约是五代文化人。这个野心并没实现,但在这套书里,您写出来了。

叶兆言: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,是有这样一个想法,我跟余斌也聊过这个事。因为我深深体会,我们所面临的一个最大的问题,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断层。

其实这话题今天也可以说,因为我的出身,这个体会会特别深。我跟我祖父打交道,我祖父在我面前流露出来的就是自己没学问,字也是别人字写的好,谁的学问真好,都是他羡慕这些老先生。鲁迅(1881年出生)也是,章太炎(1869年出生)是他老师,章太炎和鲁迅学问相差大的不得了,鲁迅就不能提自己有学问,因为他在章太炎面前一点学问没有。鲁迅比我祖父(1894年出生)大10多岁,所以我祖父提起鲁迅就非常崇拜,因为周作人(1885年出生)比我祖父大10岁,他就已经觉得不得了了。中国文化严重的倒退,比你大几岁的人,你会觉得不可逾越。

再举个比较简单的例子,像汪曾祺(1920年出生)和张中行(1909年出生),汪曾祺比我父亲(叶至诚,1926年出生)大八九岁(此处应有误),但他比我父亲明显知识高一倍,张中行比汪曾祺大了大概也九岁(此处应有误),也是一个台阶。说个笑话,张中行是在抗日战争之前完成了大学教育,所以他的水准就是那个水准,他一提到我祖父毕恭毕敬,觉得天下怎么有这么有学问的人,他认为是个完人。那张中行完成了大学,他的水准,比汪曾祺就高一截,汪曾祺抗战的时候完成了中学教育,是高中生;我父亲只完成小学教育,所以他比我父亲又高一截。我父亲的同时代人,大家都公认他可能知识是最好的,就像我可能大家也会认为,跟我年龄差不多的一辈人,以为我知识还可以。但是我父亲他们那辈比较差,我不觉得我比我父亲那辈差,因为他们耽误太多,后来完全耽误了。但总体来讲,中国文化的这种断层实在是太厉害了,虽然我们总觉得文化是前进的。所以我当时写小说有个想法,要写这几代知识分子,写个小说,我觉得这个想法好。

叶兆言出身文化世家,家学深厚。

问:但这些散文里面也把这五代知识分子都写过来了。

叶兆言:对,这个野心没完成,这些散文里都写到了。

问:就题材来讲,这六本书其实就是一本大书,在探讨一个话题,就是古今中外知识分子的精神和命运。在语言风格上,这套书很接近周作人或者汪曾祺的平和冲淡的风格。写作上,您对周作人或汪曾祺是否有借鉴?

叶兆言:这套书我觉得很朴素的,是有一种周作人的传统在里面。周作人有种观点我特别赞成,就是说:一篇一篇文章变成一本书,一本一本书又变成一本大书。我特别喜欢周作人的这种描述方式,是什么呢?就是他写一本书,其实是没有结尾的。为什么说没有结尾呢?因为当我们谈八股文的时候,通常是一篇好文章有一个结尾,这样的文章有一个最大的不好就是,每篇文章最后有一个收尾以后,它会像课文一样,有个意义在里面。所以我为什么不喜欢欧亨利的小说,欧亨利的小说就是单篇看都很精彩,但是因为他都有这样一个结尾,你看他一本书会觉得是在看一篇故事。

对我来说,这套书它就是这样一个东西,它有开始,其实是没有完结。一篇文章和一篇文章,它们联系在一起,是无机的也可以说是有机的,甚至说是无意的。我写小说也是这样,写散文更是这样,我希望这些东西能够没有结尾,它就像谈话一样,聊到哪就在哪结束,第二天继续谈下去。不要每个谈话像一个非常完整的人生故事在里面。

所以你说一本大书我觉得是对的,这六本书加在一起,它就是一本大书。它并不是靠一个章节,也不是靠一个本身的联系,它是可以错乱的,像布局一样,要丰富,就是说如果看上去像海面,像大海一样,那也很单调。这套书里面,其实第一本就定调了,就是《杂花生树》,就是要这种感觉。它们中间的联系是读者能够认同的,就是“杂花生树”的那种感觉,满眼看上去就是“杂花生树”。我特别喜欢“杂花生树这个词,所以第一本就叫《杂花生树》,它就是杂嘛,因为杂文杂文,它就是这个特点。这个跟我喜欢周作人有关系,所以说周作人有这个本事,他可以把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变成一本大的书。

问:这套书是非虚构,《南京传》也是非虚构,这两种书的写法既有共同之处,又很不一样。相同点是这两种书都能看出您对传统“文史”写法的传承和借鉴,写人物有小说笔法;不同之处是,这套书里有很多您的回忆,情感性的东西会更多一点;《南京传》里可能史实或事实的东西更多。您在写作实践中是如何区分这两种不同类别的非虚构创作的?

叶兆言:对,它们不一样,完全不一样。其实还是有私存的。我过去讲过,像余秋雨《文化苦旅》,很多人没有注意到,它很像黄裳的那种风格。你写的文字,会有你喜欢的一类文章的痕迹。比如张中行,我就很喜欢张中行,《负暄琐话》,最早我看那个书就觉得挺有意思。他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写的,我觉得挺有意思,这个角度、说话的方式我都很喜欢。我就觉得他跟汪曾祺有很大的区别,这种区别让我感觉特别想写。汪曾祺我们觉得是一号老夫子,但是他跟张中行比他就嫩,那完全不一样,张中行毕竟人家北大毕业的,对吧?北大比西南联大还是要厉害的。

“写人物有小说的笔法”,这个传统倒不是得益于别的,其实就是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。司马迁写《史记》,标准的传记。写韩信,写鸿门宴,那都是小说写法。文字风格的话,包括我在《诚知此恨人人有》我提到一点,其实也是周作人的观点。我写这本书,就是两个东西,一个是绅士气,搞得很有文化的感觉,用文化来吓唬人对吧?还有一种就是流氓气。周作人就讲自己追求的两种气,既要有非常文雅的地方,同时又非常有匪气,如果全是文雅的话就很迂,要让斯文扫地。周作人马上都要被抓起来了,但是他很得意,就讲自己这一生,他的文章秘诀就是这个,就是在文化人面前,我就给你搞野的,我就给你来流氓气,所以周作人写“搅屎棍”,他不回避的。但是呢必须也要有绅士气,完全是绅士气的话,也不太好。为什么于丹有时候会引人反感,因为她三观太正了。所以她有一点问题别人就会很愤怒,那索性像王朔这样是一个泼皮,就很好办。

写文章的乐趣其实在这儿,我在写文章的时候是玩两手的,就是让泼皮觉得你有文化,让有文化的人觉得你也会耍泼皮,我们老祖宗讲究文史不分家,谈史的中间要有文气,在有文气中间一定要有很认真的史实。所以这两者功夫都过硬的话,文章就会很好看。最怕的就是报告文学,在应该文学的地方他没有,他说我是真的;应该真的地方,他说我是报告文学可以虚构,这就要人的命。所以我对报告文学一向很反感,报告文学的三观就是不正的。

问:这套书关乎个人成长历程与中外阅读经验,又聚焦近百年文人命运演进,陈年旧事中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,最终却似乎指向了“此恨人人有”。您之前说这是您自以为最好的一套书,您对这个书有比较特殊的感情吗?如果要用一句话来介绍一下这六本书,您会怎么来定位它?

叶兆言:如果用一句话来介绍,那我觉得看这一套书可能最能了解我了。这是我最好的一套书,应该可以这么说。这套书里的文章都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,因为在我自己人生最早的规划中没有想到写这样的东西。这套书一直拉拉杂杂拉的时间很长,和朋友的邀请有关系,要我写专栏。这套书就像开矿一样,就是挖掘了我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东西。我一开始觉得写着好玩,然后慢慢觉得很有乐趣,再后面我自己是有一份很精心的经营在里面,我愿意写这样一本书,编这样的一套书。

这套书总体来说,如果说有一条线的话,它能够很真实地反映我的阅读生活。

读这套书不仅读到我写的那些人,我想他应该能读到叶兆言的读书生涯,就是我多年写书。我过去读书都是很乱的,我从来不做笔记,完全凭记忆、凭印象,因为我没想当学者,没想当作家,我写作很随意,这是很自由的。可能恰恰是这种自由,写多了以后找到了一种乐趣,再重新读以后我就觉得它真是我很好的读书生活的一种记忆。从几个角度来看,一个是它发现了我的过去,还有一个就是从今天开始看这套书的时候,我自己感到很吃惊,其实亏好我写了,因为今天再让我写,我很可能就写不了了,所以我会感到很温馨,它不仅记录了我的过去,记录了我过去的过去,它还更现实地记录了我做了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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